| 1997年早春,从武昌金口打捞出水的中山舰,看上去只不过是一船朽木加锈铁。有人说它是蒋介石消极防御的牺牲品;有人说中国的经济衰败,军事装备落后,只能挨打,舰上的许多人阵亡,舰也成了目不忍睹的狼狈样,这是历史的必然。我们不这样看。我们心中的中山舰,是一艘为祖国而生、为民族而亡的气吞山河的英雄舰。它的光荣历程已经化作一组永生的符号储存在我们的大脑信息库,凭着这些,我们拍摄了《千古不沉中山舰》。
一、观念与材料 电视叙事的第一步是选材。生活现象多姿多彩,截取哪一段,不截取哪一段,一切服从观念。
人的一生经历家庭,也经历事业。在这中间,有的观念不断更新,有的观念终古不变。《千古不沉中山舰》的解说词作者赵致真,作为连任十年的武汉电视台台长,他从不被“风花雪月”缠身,纪念抗战胜利50周年的前夜,他紧急召集几位编辑、摄像人员策划,就近取材,一定要拍一部反映中山舰的纪录片,他要借中山舰再次表达观念。
中山舰从订购、服役、沉江到重见天日,历经87载。在这漫长的岁月里,该有多少可以书写的故事。然而,我们并没有去盲目走一条所谓的纪实线。观念是材料的尺度,材料是观念的外显符号。我们正是握着一把无形的观念之尺走进纷繁的材料圈,分门别类,一节一节地量出中山舰最能表达观念的材料段:由订造到下水的三年磨难;由护法、平叛、中山舰事件到“保卫大武汉”一战轰轰烈烈的25年壮丽航程;从“炎黄子孙的缅怀与追思”、三省争相打捞的佳话,到1995年11月20日国务院授权国家文物局一锤定音,正式批复湖北省组织打捞,继而整舰出水的59年特殊历程。表面上我们面对的多是一些发黄的图文资料、一点点黑色的胶片镜头和刚刚打捞出水的中山舰残骸,实际上我们是在打开“一个巨大的时间封闭装置”,带人们走进“一个个著名事件的真正现场,让心灵尽情随历史深处的巨大震撼和冲击”。我们是在通过仅有的材料传递观念。我们今天以打捞中山舰为由抒发胸臆,明天还可能以修复一新的中山舰下水启航为导线再次引出观念。
1994年11月,我们武汉电视台对外部派周详等记者赴福州、广州、昆明、上海采访内地的七名中山舰幸存者,其中有副舰长、枪炮长、书记官、电讯官、轮机兵、炊事兵等,他们是最有资格的发言人。1938年10月24日那天,他们在中山舰上参加了“悲壮惨烈的海空血战”。但因年代久远,又由于他们的文化水平不同、年龄有别,而且各自把守在有限的空间,因而他们的叙述有许多的矛盾点,就连日本的飞机是双翼还是单翼也说法不一。之后,我们又大费周折,从国外购回那场战斗的日方纪录,和中国七名幸存者的叙述比较,时间、方位以及轰炸次数又有很大的差距。谁是谁非,恐怕历史学家也很难弄明白了。最后我们还是求同存异细针密缕地缝出了一条相对可靠的战斗线。我们也采访过研究中山舰的专家学者和健在的所谓目击者,与七位幸存者的叙述及日方记录相比差距更大,我们淘汰了旁观者而选中了参与者。尽管旁观者的叙述也感人至深,但对材料的可靠性却要打上问号。我们的观念建立在真实材料的基础上,犹如筑木屋就必须以木筑屋,不能随心所欲地选用石的檩、塑料的柱、竹子的梁。
强调叙事材料与生活材料的高度吻合,并非数码上一比一的吻合,而是观念上的吻合。1997年1月28日上午,大军山两岸万人争看刚从江底露出水面的中山舰右舷栏杆。栏杆只伸出水面一尺多高,两侧被四艘绑缚着的驳船严严实实地遮挡着,即便是千里眼也很难看清,可是两岸的人们依旧人挤人地肃立在房顶、树杈、堤坡、沙滩、码头和船上。我们出动了三台摄像机,一台从堤上向驳船方向拍,一台在人群中间拍,一台从驳船向岸上人群拍。各方位的人面朝驳船,所有的目光拴系着江底的中山舰。尽管眼里没有出现中山舰,但他们还是努力睁大自己的眼睛,“像等待一次不同寻常的大江日出,像迎接一名天涯归来的骨肉亲人”似的寻找着心中的舰。如果这段画面没有观念支配,那么,围观者只能被理解成愚味地凑热闹,或者说莫名其妙地挤在一起晒太阳。
有些生活材料我们可以勉勉强强捕捉到,而更多的生活材料根本无法采集到,这就需要在观念的统领下,多角度地调动一些积极因素,实现叙事材料的圆满。从1910年海军大臣戴洵和海军提督萨镇冰赴日订购中山舰,到1913年袁世凯执掌的北京政府付清舰款,中山舰开抵吴淞,正式编入海军第一舰队,这段时间跨越了三个年头,却没有一幅画面。电视叙事材料是由镜头组成的,镜头是电视叙事的最小意义单位。画面、道白和音乐音响三合一体构成了镜头。现在没有画面,怎谈得上电视?为了这一小小的过渡性段落,我们几乎访遍海内外有关人士及资料馆,最后弄到了三张照片、一封电报和一份年报。其中两张照片是戴询和萨镇冰访欧、访日时与对方的合照,另一张是当年三菱造船厂的俯拍全景;电报是戴洵抵日购舰时发回的家书;年报是中山舰竣工下水的文字记载。这五份资料虽从外国人手中大海捞针似地购回,却没有一份是有关中山舰的订购、生产、下水的直接反映,但我们还是选用了它们。画面的意义不在于画面自身的图解。我们把这五份接近真实的资料定为真实的符号,再加上生产力的字幕介绍、简洁的解说词连缀和特技制作,静止的画面好像真地动起来了,由它们引导着接受者张开联想的翅膀,载上我们的观念飞回87年前,去耳闻目睹 中山舰在乱世中降生下来。
二、画面与音响
选材之后便是结构,即怎样用材料表达观念。每次剪辑,胜似一次交响作品的编配:先将拍摄到的画面、录好的解说、选定的音乐及音响效果声分别输入多媒体编辑系统,然后再操作键盘或鼠标,有时先上画面,有时先上解说,有时先上音乐,有错落,有同步,有突出,有省略,有硬切,也有特技,我们仿佛是键盘上的作曲大师、调色板前的绘画大师、词句堆里的文学大师,让观念中的事通过音频视频,在监视器上一五一十地娓娓叙出。
有画必有音、画静音不静是我们的起码追求。我们的物质世界有声有色,叙说观念中的世界同样少不了声音。声音用得板,画面充满噪音;声音用得活,画面顿入佳镜。《千古不沉中山舰》的引子部分共有三个自然段,其中第三段是叙述中山舰渐渐升出水面后运往船厂。按惯例,这时的声音除了解说词外,要么是同期声,要么安排锣鼓声、鞭炮声或欢快进行式的音乐声,但我们没有这样做。拍摄时,来去不定的江风和驳船上混杂的动力声不时扑进话筒,同期声很难与画面同步剪入。沉睡江底59年的中山舰,“如今一朝醒来,和当年故人及后世子孙骤然相见于大江之上”,假如用锣鼓、鞭炮和欢快行进式的音乐声,我们感觉到这是剪彩性的欢庆或是迎接新娘似的折腾。最后,我们选定排水、喇叭、导航艇喷水、驳船劈浪几个特写和近景画面担负音响的支撑,配上排水声、汽笛声、喷水声、击浪声,有强有弱、远近呼应地串起挂万国旗、驳船绑护着的中山舰运行、舵手导航、打捞队员肃立、记者拍摄等画面,造成一种既叹息又庄严更欢欣的浓烈气氛,使拼接的画面揉成一个有机的整体。再比如中山先生逝世一段,从画面上看,灵堂无声、灵床无声、灵柩无声,默哀的人群同样无声;而我们认为,“国步艰难,伟人顿失”,于无声处当有掀天揭地的悲鸣。我们选用了一段以木鱼、钟磬声开头,继之以二胡等民乐缓慢奏出痛吟般的下行旋律,直到孙中山灵柩从北京运抵南京,全国各地仿佛处处“陷入巨大的悲痛之中”。而当中山舰“萨舰长和随行20余名士兵血染长江壮烈殉难”的一刻,我们又选用了一段如泣如诉的管弦乐捶击似地奏出无比激昂、悲壮的音符。
我们主张有画必有音,也注重无声胜有声。《千古不沉中山舰》的片头长度仅仅15秒,设计过程却让我们费尽心机。先是一张中山舰的黑白照片充满屏幕,定格两秒后画面向左压缩至1/4处,再在右方空白画面的1/2处由上而下画出综艺体血红字幕“千古不沉中山舰”,随即伴两条直线顺字垂下,然后从左下1/3处向右横出英文印刷体蓝色字幕,让红色暖调突然变冷,同时配上奋发而又稳健的乐声。从第二小节开始,我们参入了四声隆隆的炮响,约四小节一次,由近及远,由更远又移近,单一的画面,在音乐音响的配合下,仿佛真地翻开了中国海军史上荡气回肠的一页。紧接着,乐声渐尽,画面由黑场化出,武昌大军山江面朝阳喷薄欲出,岸上、矶头、船身千人万人屏着呼吸,睁大眼睛,挤着、搀着、踮足朝向打捞船。镜头步步推近,由大全景的人群、小全景的打捞现场到抢拍镜头的中景中外影视记者,40多秒钟的画面默默运行,直到打捞总指挥握拳下令时才出现同期声,让电视观众与现场观众一道从容行完注目礼,再举步登 上紧张繁忙的打捞船,缓缓进入爷望已久的诗一般的境界:“轻点、慢点,别碰坏中山舰伤痕累累的舰身;冷雨、热泪,别挡住我们努力睁大的眼睛……”
纪录片是以画面为主还是以道白、音乐音响为主,电视界展开过无数次的讨论,但这并没有实际意义。画面、道白、音乐都是叙事的符号,谁最能表达观念,谁就是主材料。一部片子,有的段落以画面为主,有的段落以道白或者音乐为主,这并没有本质不同。有的片子从头到尾以解说词为中心,也有的以音乐为中心或以画面为中心,这全都根据观念的需要。作为极端标准,叙事材料当然是越贴近实际生活的材料越能征服接受者,但实际生活材料变幻无常,叙事者没有能力也完全没有必要非去跟踪拍摄不可。画面不足道白补,道白不足音乐、音响补。这种“补”,不是针对解说词的“图解”或“音解”,而是针对观念的“互补”。正式打捞前夕,有关部门曾多次组织潜水员到金口水域下潜探摸中山舰,而我们仅仅随行过两次。浑浊江水下的舰体,谁也无法拍到。我们只好改换另外一种方式,将镜头对准刚刚露出水面的潜水员并采访他,让他叙述探摸中山舰的过程。他讲了很长一段话,我们根据需要只剪辑了其中三句,没用画外音(解说词),也没有配乐,这便是画面不足道白补。再比如中山舰服役期的活动画面,实际上我们只找到仅存的一幅,倘若一味强调以画面为主,那么 这个片子的历史段落完全无法制作。陈炯明发出“炮打总统府,活捉孙中山”叫嚣千钧一发之际,孙中山辗转登上永丰舰(即中山舰)的整个段落没有一个跟拍的画面,这就不得不将解说与接近事件背景的镜头、照片、文稿若即若离地对位剪辑。
纵式对位绝不是孤立静止的。不同的对位因素、不同的对位句子、不同的对位段落,分别在流线运动中承担所叙之事的各个侧面,组成了有血有肉的完整篇章。综观全片,《千古不沉中山舰》没有沿顺序按中山舰诞生期、服役期、沉江及打捞期的三个时间段叙事,而是分作六个时间层前后呼应:“庄严而凝重”的引子段,以两分多钟时间写“海内外各界近万人面对波涛迎风肃立”,争睹中山舰升出水面,又目送它运往船厂;“波澜壮阔”的第二层,以六分钟时间,叙述中山舰烈士为了祖国和人民,面对狂轰监炸的日机奋力抵抗、视死如归的义勇精神;“缅怀与追思”的第四层,是高潮后的平叙,以四分钟时间写后人对英烈的崇敬及争相提出打捞中山舰;“昂扬激越”的第五层,由重庆打捞队协助湖北省文物部门上实施打捞,将全片再度推向高潮;“喜悦而深情”的尾声,宣告“中山舰”从此永远离开了沉睡半个世纪的江底,并郑重地表白:“不懂得历史的永远是个孩子,伤过心的民族更加深沉和坚强……中山舰浩荡千古的雄风,将催动中华儿女团结一心,共赴新世纪的万里远航。”这六个层次的画面,各司其职、前呼后应,段落有段落的意义圈,段落与段落之间环环相扣、层层递进。解说词文采飞扬,也是一篇自成体系的佳作,像报告文学,像散文诗,闭目品听,又什么也不像,它更具有具象感、音韵感、流动感、现场感。主题音乐是专门创作的,单独欣赏,也别有韵致。当把这三条信息线揉在一起,让它们互相补充、交替呈现的时候,我们发现,我们所叙的事更丰富,更有力度,也更耐品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