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词·品——李清照词彰显的“人格魅力”

摘  要：李清照作为中国文学史上第一位一流的女作家，自南宋以来，人们对其词作的研究从思想内容到艺术形式等许多方面都进行了深入的发掘和拓展。本文试图从其个人生活体验入手，结合其具体的创作来探讨这位伟大词人的人格魅力——自立、自信、自爱、自强的性格和争取女性人格尊严的优秀品质。

关键词：李清照    词    生活体验    人格魅力

中国是诗歌的王国，“唐诗宋词”交相辉映，其中的名人大家如繁星璀璨。而在漫长的文学历史长河中，一直以来几乎是男性占据着主导话语权。李清照——这位旷世才女的横空出世，使南宋词坛放出奇异的光彩。她对于文学的贡献不仅仅在于以《词论》为代表的理论意义，更在于她的文学创作——独特文学格调和自觉的女性意识，呈现出与传统的以男性话语占主导地位的文学世界不同的文学意味和光彩，并使她成为中国文学史上一颗无以替代的闪亮的“启明星”。本文在此选取最能代表其艺术、思想成就的词作为研究蓝本，来探讨她作为一个具有较早觉醒意识的知识女性的生命历程和情感历程。

传统的文学创作以男权话语中心为背景，受传统文化和思维的影响，女性自己的文学创作一定程度上保守着传统观念，体现出对男权社会的迎合与依附。李清照的文学创作受到时代的局限，同样摆脱不了男权话语这个中心。但深入研究，我们发现，李清照没有停留在一般意义上的“闺怨”上，她以女性特有的情感深入人物内心深处，再现女性真实的需求，充满着女性自我体验，流露出强烈的女性意识。在其作品中，维护女性独立的人格和尊严，确认女性人生的价值，表现出强烈的女性“自我情结”——用自己的情感世界来表现独立自主的精神，对自己作为人的价值与尊严的积极体验与醒悟，用女性独有的意识来展示自我人格。

一、少女时期——热爱生活、无拘无束、有上进心的自我。

李清照出生于传统士大夫家庭，父亲李格非官至礼部员外郎， 学识渊博，是著名的学者和散文家，为北宋苏门后四学士之一^①，曾受到苏轼的赏识。母亲王氏是状元王拱辰的孙女，亦善文藻。在这样的书香之家的环境中，李清照自小受到良好的文学教养，故工书、能文、兼通音律，“自少年便有诗名，才力华赡，逼近前辈”^②。作为杰出的女词人，她并没有把自己完全封闭在闺房之内，在其早期的作品中并没有看到同时代有关女性内涵的自我封闭，而以一种开放、爽朗的姿态走向大自然，去感受大自然的和谐美丽，以拓展胸襟，陶冶情操。　　 

“蹴罢秋千，起来慵整纤纤手。露浓花瘦，薄汗轻衣透。

见有人来，袜刬金钗溜，和羞走。倚门回首，却把青梅嗅。（《点绛唇》）”

情窦初开的少女，见到有人过来，感到害羞，金钗滑落，连鞋也来不及穿，慌忙溜走。一个纯真、活泼的少女呼之欲出，她的神态，她的情绪，没有矫饰，没有被束缚过的痕迹。“和羞走，倚门回首，却把青梅嗅”，一颦一笑，一举手一投足表现出的不是将女性作为单一的审美对象，而是成为审美对象和审美主体的复合体。词中的少女不仅仅是外在的形式美，而是融入了丰富的情感内涵，使她不再是一个被欣赏的美的对象，而是融入了女性情结的更为丰满的含义。

“常记溪亭日暮，沉醉不知归路。兴尽晚回舟，误入藕花深处。争渡，争渡，惊起一滩鸥鹭（《如梦令》）”

　  词的笔调轻松活泼，从中看不到被伦理纲常教化出来的墨守陈规式的谦卑、恭敛，相反，女主人公身上充斥着叛逆精神：不但“沉醉”、“兴尽”，还能“晚回”，任由自己的性情，尽情于自然人生中，享受其绝妙的乐趣。这与一般意义上的女性言行是相违背的，表现出女性对自然、情感、人生独特的自我情结。　

　 女性常以花自比，生活在封建时代的女性尤为如此。如与李清照同为宋代女词人的陈凤仪，她以海棠花写自己的悲愁：“海棠也似别君难，一点点、啼红雨。（《一络索》）”。而另一位著名的女词人朱淑真在她的词中也曾以梨花自喻，写寂寞独处时的凄凉况味。“对尊前，忆前欢，曾把梨花，寂寞泪阑干。（《江城子·赏春》）”。李清照的在词中也常以花自比，《点绛唇》上片“蹴罢秋千，起来慵整纤纤手。 露浓花瘦， 薄汗轻衣透。” 中“露浓花瘦”一语既表明时间是在春天的早晨，地点是在花园，同时也烘托了人物娇美如花的风貌。整个上片以静写动，以花喻人，生动形象地勾勒出一少女荡完秋千后的神态。在李清照的词里以花自喻的作品较少，而她更多地表现在以花寄情，她表现出的主题情结已不单是花的外在美，而是追求其气骨、精神，反衬出人格精神，成为独立、自主人格的写照。

“禁幄低张，雕栏巧护，就中独占残春。客华淡伫，绰约俱见天真。待得群花过后，一番风露晓妆新。妖娆态，妒风笑月，长  东君。

东城边，南陌上，正日烘池馆，竟走香轮。绮筵散日，谁人可继芳尘？更好明光宫

里，几枝先向日边匀。金尊倒，拚了画烛，不管黄昏。（《庆清朝》）”

赏花之人，陶醉于明媚的春光和盛开的鲜花之中，快乐得如痴如醉，“金尊倒，拚了画烛，不管黄昏”，乐到兴致，尽情欢娱，饮酒赏花到深夜，无所顾忌。李清照的创作具有女性特有的个人化特征，她所塑造的女主人公，有着鲜明的个性意识和丰富的内心世界，她们个性鲜明，注重自我体验，闪现着自我的生命状态。虽然她出身望族，但是不同于其他古代贵族女子，创作中没有无聊的游山玩水，而是借自然山水抒发理想、情怀。生活理想也不是养尊处优，“为赋新词强说愁”^③，而是潜心钻研、学习，把文学创作当作自己生活和事业的追求。在她的身上找不到封建伦理枷锁的影子和“妇者，伏也，伏于人也”^④的女性闺范意识，而大自然的晚霞落日、飞雁鸥鹭在她身上留下了天然朴素与自由的印记，其无拘无束、活泼开朗、自信豁达的性格也淋漓尽致地表现了出来。

二、为人妇——才华横溢、珍惜光阴、有主见的自我。

李清照18岁时嫁太学士赵明诚为妻，丈夫爱好金石学，且能诗词，与她志趣相投。他们之间是“夫妇擅朋友之胜”⑤的同志。李清照并没有像传统女性那样相夫教子、沉缅于繁冗的家庭琐事，而是与丈夫常相唱和、共同潜心钻研诗书，珍惜美好的光阴，婚姻生活十分幸福。“据史书记载，某年重九，李清照填了一首《醉花阴》词寄给赵明诚，赵明诚看后，穷三日之力，填了五十阕，把李清照的那一阕也掺杂其中，拿去让好友陆德夫品评。陆德夫看完后，认为有三句最佳，‘莫道不消魂，卷帘西风，人比黄花瘦’。这三句却是李清照所写，赵明诚对妻子的才华十分折服，成为志同道合的爱侣。”⑥ 李清照与赵明诚这些日常生活行为融入了平等的内涵，同一般意义上封建家庭的“夫唱妇随”有着本质的区别，这无疑能使其创作站在人格独立的高度，阐发情怀。　

“雪里已知春信至，寒梅点缀琼枝腻，香脸半开娇旖旎，当庭际，玉人浴出新妆洗。

造化可能偏有意，故教明月玲珑地。共赏金尊沉绿蚁，莫辞醉，此花不与群花比。

（《渔家傲》）”

一句“此花不与群花比”鲜明地表现了她独立的个性，不与世俗随波逐流的高尚情怀，作为一个女性的独立与自尊也在此显露无疑。此外，这个时期李清照的大多数作品主题是表现对爱情的追求，如《凤凰台上忆吹箫》、《醉花阴》、《蝶恋花》等。作品中流露着一种孤寂凄凉的情怀和愁绪幽怨的心理气质，但其抒发的爱与追求是一种本质上的心理需求，是在遵循自己情感基础上，表达对爱人由衷的牵挂和热爱。这是女性自我意识觉醒的表现。它不是“三从四德”中的“从”、“德”，不是对男性的依附，也不是模式上刻板的追随，而是作为一个人从内心深处发出的爱，这两者之间有着本质的区别。作为“爱”，它揭示的是地位的平等、人格的独立。由于女性在封建时代被排除在广阔的生活之外，加之“女子无才便是德”的规范束缚，使女性很难拥有独立的见解和人格。而李清照作品所表现的女性意识，和她的生活环境、经历以及她自身对社会、对自我的敏锐关照有关。同时，在女性自我生命体验和本能欲望表达方面，表现得更为内在、明显、豁达。

以上是李清照前期词作，通过闺中生活的写照，揭示了自己的内心世界，表现出她对幸福爱情的向往和追求，以及对大自然的热爱，但是也流露出时代的感伤。因为这些词超越出封建社会的规范，所以遭到同时代封建卫道士的诋毁。“易安作长短句，能曲折尽人意，轻巧尖新，姿态百出。闾巷荒淫之语，肆意落笔。自古缙绅之家能文妇女，未见如此无顾籍也。” ^⑦这种批评指责恰恰说明了她的词在当时是违背了封建规范的，与封建伦理背道而驰的。但在今天看来，却正是她前期词的思想价值所在。在南渡之后，李清照的生活产生了巨大的改变，创作也随着生活而更加面向社会。她人格魅力的另一面又鲜明的展现出来。

三、动乱中——敢爱敢恨、不折不挠、有骨气的自我。

“靖康之难”后，除了与当时许多士大夫有着同样的流亡经历之外，李清照的生活里发生了一系列特殊的不幸事故，先丈夫的去世，然后又被诬陷通敌。国破家亡、流离困苦使得她后期的文学创作思想与风格都发生了巨大改变，渗透了忧国愤时、慷慨悲壮、收复失地、重整河山的豪情，使女性自我意识不仅仅局限于男情女爱上，而包含了民族矛盾的深刻的社会内容。

　“萧条庭院，又斜风细雨，重门须闭。宠柳娇花寒食近，种种恼人天气。险韵诗成，扶头酒醒，别是闲滋味。征鸿尽过，万千心事难寄。（《念娇奴》）”

 “窗前种得芭蕉树，阴满中庭。阴满中庭，叶叶心心舒卷有余情。

  伤心枕上三更雨，点滴霖霪。点滴霖霪，愁损北人，不惯起来听。

                                       （《添字采桑子》）”

以上这些词，虽然主要抒发个人的不幸遭遇，情调也比较消沉，但是其中“征鸿尽过，万千心事难寄”，“伤心枕上三更雨，点滴霖霪。点滴霖霪，愁损北人，不惯起来听”等句，则是表达了南渡初期，许多背井离乡、骨肉分离的人民的悲惨命运和共同感受。同时更为深层地直抒胸臆，矛头指向当朝政权的软弱无能！

“天接云涛连晓雾，星河欲渡千帆舞。仿佛梦魂归帝所，闻天语，殷勤问我归何处？我报路长嗟日暮，学诗漫有惊人句。九万里风鹏正举。风休住，蓬舟吹取三山去。                                             （《渔家傲》）”

此词更是别具一格，气势飞动，境界壮阔。词一开头是晨雾迷茫、云涛翻滚、千帆竞渡的开阔境界，诗人要像大鹏那样高飞万里，去过自由、美好的生活。内容矫健、深沉、悲怆，“倜傥有丈夫气”^⑧。在南渡之后，丈夫病死，李清照精神上受到很大打击，从此，她只身漂泊江南，孤单寂寞地度过艰难岁月，处于“路长嗟日暮”的困境。但她不愿甘于现实生活所困，仍不断寻求人生、理想的寄托，于是她幻想出一个美丽的天国，“仿佛梦魂归帝所”。在“天国”，没有世路的艰辛、困顿、孤零和心绪的颓废，寻找灵魂的寄托，这种浪漫情怀表现出她不凡的壮举和气概。这首词中，女性的自我得到了充分的显示，乱世使她从闺阁中走了出来，直面社会现实，对自己、国家、人民表现出了女性独立的价值关照。　

　  四、年老时——忧国忧民、坚持创作、有气节的自我。

“落日熔金，暮云合壁，人在何处？染柳烟浓，吹柳笛怨，春意知几许？元宵佳节，

融和天气，次第岂无风雨？来相召，香车宝马，谢他酒朋诗侣。

中州盛日，闺门多暇，记得偏重三五。铺翠冠儿，捻金雪柳，簇带争济楚。如今憔悴，风鬟霜鬓，怕见夜间出去。不如向帘儿底下，听人笑语。（《永遇乐》）”

　  这首李清照的晚年之作，道出了在她面对元宵佳节的热闹气氛时，心里却充满了国破家亡的凄凉感受。上片写节日景物，带着一种凄迷黯淡的色彩。下片写她回忆汴京沦陷前和女伴们看灯的情景。以往昔的欢乐对比今日的“憔悴”，正透露出她经过兵火之乱，对现实所怀的深忧，同时也反映了这位女词人在国难当头与那些偏安一隅、一味寻欢作乐的人的不同心态。她将故国之思与自家之痛联系起来，使人感到咀嚼国破家亡的苦涩悲凉。李清照曾是“花中第一流”^⑨，但南渡之后的处境，让她时刻念叨着“故乡何处是？忘了除非醉”(《菩萨蛮》)，夜晚“空梦长安，认取长安道”(《蝶恋花·上巳召亲族》)，“凉生枕簟泪痕滋，起解罗衣，聊问夜何其？”(《南歌子》)。这些词以沉郁、凄婉的笔调概括了词人南渡之后飘零的生活、凄苦的处境和充满悲哀的内心世界，词中所表现的愁情是个人不幸与国家沦亡交织在一起而迸发出的国仇家恨，包含时代特色和社会内容。作为封建时代的女性，把女性自我意识伸向广阔的社会，关注社会、国事、百姓，具有炽热的爱国情怀，这是生活在封建社会一般女子所不具备的。她冲破了封建伦理的重重枷锁，投奔自然，直面社会，内心深处闪烁着爱国热情和关注国事的积极精神，表现了与众不同的风范。

李清照的一生为后人留下了充满生命力的千古绝唱，她的文学创作充满女性自我体验与感受，她是中国文学史上创造力最强、艺术成就最高的女性作家。她以女性的身份，真挚大胆的表现对爱情的热烈追求，丰富生动地抒写自我的情感世界，不仅比“男子作闺音”⑩更为真切自然，开掘出一片女性对自然、人生、理想、国家等独立的见解和期盼，在中国文学史上占有崇高的地位，不愧为现代文学巨匠郑振铎称其“前无古人，后无来者”。

当然，我们也要看到，作为一个身处封建时代环境下的个人，她的思想又不可避免的逃脱不了种种传统观念的束缚，她不得不遵守诸多封建礼教，她的思想感情是有缺陷的，无论是其前期还是后期的创作都带有一种愁苦幽怨的情调，如果说其前期的作品中上感叹红颜易老、感时伤怀、别绪离愁等淡淡的轻愁的话，那么南渡之后国破家亡的悲剧，则让她后期的词充满了沉郁凄苦。如她后期的作品《临江仙》整首词不着一“愁”字却始终弥漫着一种淡淡的忧愁，情调低沉，活现了夫亡家破后的李清照衰愁凄苦的境遇。又如《声声慢》这首词更是将晚年凄凉、愁苦境况写到淋漓尽致：在凄风苦雨的秋日黄昏，乍暖还寒的时节，晚来的寒风、雁儿南来，黄花憔悴，都深深融动了词人满情愁绪。故土的论、爱人的病去，以及世人无聊的诽谤，都是积郁在心头的创痕。国家的沦陷，民族的屈辱，生灵的涂炭，人生的不幸，她经历了重重的磨难，她的国愁，家愁、情愁，怎能一“愁字”了得！整首词词情黯然，沉哀入骨，写尽了作者晚年的凄苦悲愁。
个体的命运加上历史的命运使清照词的风格趋向曲折深隐，创作带上了消极的愁怨。但我们也注意到她的这种消极愁怨所产生的深刻的社会历史背景。毕竟她生活在一个女性备受歧视压迫的封建社会，而她能在那样的世道和社会制度下做出与封建礼教背道而驰的身体力行地努力和尝试已经是相当的难能可贵的，更值得我们这些生活在自由、民主、和谐社会里的人对她给予更多的理解和敬佩。

所以我敬她的人，爱她的词，更为她这种超越“时代”的人格魅力所深深地折服。

注  释：

① “廖正一明略、李格非文叔、李禧膺仲、董荣武子”——苏门后四学士。

② 陈颖杰《词品》北方文艺出版社2000年1月版

③ 朱孝臧：《宋词三百首》；中国文史出版社2003年版

④ 班昭：《女诫》中央民族大学出版社，1996年6月第1版，第2、3页。

⑤ 冯梦龙：《情史类略》卷十三；岳麓书社，1984年出版。

⑥ 《李清照评传》陈祖美 南京大学出版社1995年版 第47页

⑦同②

⑧转引自《唐宋词通论》商务印书馆，2003年10月版第223页

⑨同③

⑩出自中华书局 十三经注疏本  清·田同之《西圃词说》

参考文献：

1．袁行霈：《中国文学史》；高等教育出版社1998年版

2．朱孝臧：《宋词三百首》；中国文史出版社2003年版

3．吴熊和：《唐宋词通论》商务印书馆，2003年10月版

4．冯梦龙：《情史类略》卷十三；岳麓书社，1984年出版

5．班昭：《女诫》中央民族大学出版社，1996年6月第1版

6．《李清照评传》陈祖美 南京大学出版社1995年版

7．陈颖杰：《词品》北方文艺出版社2000年1月版

8徐北文主编：《李清照全集评注》济南出版社1990年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