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论语》“仁”辩及其人生价值

内容摘要：从孔子以“仁学”思想构筑起原始儒学的思想体系开始，儒学思想一刻也没有停止过它的发展演进。在进入二十一世纪科学与民主高度发展的今天，面对现代化浪潮席卷全球、世界一体化的新形势，孔子以“仁学”为代表的原始儒学思想，作为中华民族文化之根，如何确立其常道与变道，因时变化，顺时而迁，在当代社会的中国准确定位，在全球文化大潮中立足，实现“旧新，日新，日日新”，是每一个炎黄子孙都不得不面对的问题。本文从对孔子仁学思想的深入剖析入手，结合当前的现实，就人生价值这方面进行初步探讨。

关 键 字：《论语》 孔子 仁 人生价值

一、《论语》对“仁”的论述

《论语》是儒家创始人孔子与其弟子们之间谈话的记录。《论语》在汉代有三个不同的版本，《古论语》为古文经系统，《齐论语》、《鲁论语》为今文经系统。现行本《论语》的多篇是从鲁论而来的，一共二十篇。各篇之名是从各篇的首句中选取前几个字而成的，如《学而》、《为政》、《八俏》、《里仁》、《公冶长》、《雍也》、《述而》、《泰伯》、《子罕》等。

《论语》的内容非常广泛，涉及政治、哲学、伦理、教育、经济、艺术、文学等各个方面。它是研究中国哲学，尤其儒家思想最重要的文献材料。孔子作为儒家创始人，其思想包含了传统人文思想的精华，它的真实价值目标是实现内圣外王的理想境界。孔子思想中的人文意识，表现为强烈的社会使命感与现实感，这就形成了儒学强调自我在现实社会中存在与发展的人文传统。这种传统突出地表现为：主张个体的发展要以人类社会整体生存和发展作为目标指向，强调为实现个人理想和社会理想而奋斗的使命感和责任感，并以此为人生价值的主要取向。《论语》是孔子思想精华的结晶，思想蕴涵极其丰富。   

“仁”是孔子思想的基础。在《论语》中，孔子对“仁”的论述超过了其他任何概念，是他的思想的核心。孔子提出“仁者人也”，倡导人的觉醒，凸显人的担当感，关注个人与社会两个主体的完善和发展。“仁者人也”，表明孔子对“人”本身和对“人”本质的认识是十分深刻的。他这么重视“仁”的概念，也反映出当时社会文明进步的程度，表明了孔子对人文价值的确认和高扬。他认为“仁”是人的本性，是人所固有的；人只要自己经常想达到仁，仁就可以达到。他还明确地提出：“仁者爱人”。这是孔子所提倡的“仁”这种道德的基本内容。“樊迟问仁，子曰：‘爱人。”仁并不仅只是孔子思想的基础，还是他提倡的最高道德，是仁者对别人(有时候对自己的本性)发自内心的真诚的爱护和关切。如果努力地实行仁德，可以促进人类的进步。孔子认为，仁人要使白己想树立的也帮助别人树立，自己想达到的也帮助别人达到，应该善于推己及人，“己欲立而立人，己欲达而达人。”（《论语·雍也》）孔子所倡导的这种思想，深刻地影响着中国文化的社会倾向性，显示着“人”在中国思想中的地位和价值．   

显而易见，“仁”是《论语》提倡的最高道德原则。但它所提出的道德概念并没有局限于“仁”。“孝悌”也是《论语》提出的主要道德准则。孝是顺父母，悌是敬兄长。孔子认为，如果有人在家里能够顺父母和敬兄长，到了社会上不但不会犯罪作乱，相反，还会忠君敬长，尊重他人，泛爱大众。《论语》所载“言而有信”“文行忠信”“言必信，行必果”等孔子之语，都强调了“信”这个道德准则，说话要讲究信用，言行要一致。“克己复礼”“礼之用，和为贵”“善与人交，久而敬之”“不念旧恶，怨是用希”等语，都是提倡道德修养，主张人应该克制白己的私欲，使自己的视听言动合于礼的规范，而礼的运用则以和为贵，强调一般人交朋友时应互相敬重，提倡人对已经过去的事不再追究，给所厌恶的人机会改自己好。上述《论语》提倡的道德准则直接地影响着人的存在价值和人的发展。

在知识论上，孔子竭力主张“学而时习之”“行有余力，则以学文”“温故而知新”“闻一知十”“学而不厌，诲人不倦”“举一反三”“多闻多见”，主张“学”与“习”相结合，要求学生对学过的知识按时去温习，在温习中巩固旧知识。孔子在教育学生时，特别重视身体力行，把身体力行看得比读书学习更为重要。强调从多闻、多见、多识中努力求得知识，认为这是“学而知之”的必要路。   

上述这些观念，可以说是对“人”的发现，即对人的本质加以规定、加以塑造，这可以说是最初的人文观念的萌芽。从人类的角度来讲，经过历史化、社会化而达到文明态度的人具有高度的人文自觉，与动物有着本质的区别。孔子说：“鸟兽不可与同群，吾非斯人之徒与而谁与?”（《论语．微子》）就是说，人与鸟兽是不同的，人只能和人共同生活。他提出人应当自觉地保持对自身价值的人文体认。仁的基本界定就是爱人，爱人的要求便是重人轻物，看重人的生命存在。孔子肯定地承认“人文”的价值，他的人文关切精神，表明人的生命存在所昭示的人的内在价值，而“仁者人也”所蕴含的就是价值目标和价值主体的同一。人和人之间的相敬、相爱，是人之为人的内在依据是区别于兽性的人性的根本价值所在。孝亲与敬兄爱弟成为仁道的基本原则，人的自然情感成为道德的当然要求，人的个体价值通过家族血缘关系体现出来。孔子进一步将这种情感德性加以提升，把人在宗法血缘关系中所体现的仁爱之心，在更广阔的背景下和更深的层次中加以提倡，由此个体的价值也就在各种社会关系中呈现出来。

孔子把人心的共同感受作为前提，提倡将心比心、推己及人，由此人道原则就具有了普遍性的意义；从此，获得了肯定的人的内在价值就在社会中显现出来，“弟子入则孝，出则悌，谨而信，泛爱众。”（《论语．学而》）起于单纯的亲爱关系被扩展为社会的普遍原则。这样，仁道就不只是自在个人的内在价值，而且也是人的社会价值的内在保证。

二、仁学与人生价值   

从孔子两千四百多年前创立“仁学”思想、发现了人和普遍的人间至今，孔子的思想以儒学为载体，在中华民族的文化史上可以说是一脉相承，先后经历了先秦孟子、荀子的阐幽发微、两汉经学、宋明理学等阶段，在文化历史的每一个阶段，无不打上孔子思想不可磨灭的烙印。不管在历史的特定阶段，后世儒家怎样“六经注我”、离开孔子的原始儒学有多远，孔子的“仁学”思想都始终是他们思想的源头，“万变之中，仍有一定之规。至少有三点保持其连续性：第一，以孔子为宗师，为圣人；第二，研讨、学习儒家经典，并以其为立身处世的行为准则；第三，肯认道德优先，视道德为解决一切人生、社会问题的出发点，为维系家庭、国家、社会存在的根本原则。”

    直到“1840年鸦片战争，西方列强用坚船利炮轰开了中国的国门。在西方列强的威逼下，中国的传统社会开始解体，丧权辱国的惨痛经历显示了作为传统的精神支柱的儒家文化已不敷应对世变与事变，由此导致了人们对于孔子权威性的怀疑和挑战。在近代新文化的潜滋默运、萌生壮大的变迁中，反孔批儒思潮一浪高过一浪。从太平天国运动对孔子的鞭挞，到革命民主思潮的‘排孔无圣’，直至‘五四’新文化运动的‘打倒孔家店’，反孔批儒逐渐走上了高潮。”解放以后，孔子思想更可谓是劫难重重，“‘文化大革命’十年，孔子的地位降到了极点，孔子思想彻底沉沦。所谓的‘文化大革命’，就是对陈旧文化进行革命，也就是‘破旧立新’。孔子作为反动的旧势力的代表，首当其冲成了革命的对象。……‘文化大革命’十年中，仿佛文化的革命就是对孔子的革命，革孔子所代表的封建文化的命”。

    在这里，我们且不说，“五四”运动所要打倒的其实是禁锢中国人达近千年之久的宋明“道学”、“道统”(那其实仅仅是宋明时的“假孔子”，绝非原始儒学中的孔子思想本身)，也不探讨究竟什么人出于什么目的非要革孔子的命。我们只就现实中，这些大规模的思想运动到底对孔子所创立的儒学思想在中国的发展产生了哪些影响进行探讨。笔者认为，近百年来孔子思想所遭受的种种磨难，首先伴随着传统社会的解体，逐步将其从社会正统思想的位置上拉了下来，孔子以“仁学”为核心的思想不再是从下到上整个社会所倡导的基本“意识形态”。从清末洋务运动的“中学为体、西学为用”，到“五四”运动对“德先生”和“赛先生”的呼唤，以及当时全盘西化的思潮，再到解放以后马克思主义主流意识形态地位的正式确立，孔子可说是硬被从呆了两千多年的“圣坛”上赶了下来。其结果不是意识形态和思想文化的多元化，就是重新确立另一种主流思想。可叹的是，两种情况在中国都发生了。从“五四”到解放前以及改革开放以后两个阶段，似乎可以说，中国人的思想文化呈现出某种多元化的倾向，而两者中间的历史时期则处于一种非多元化的状态。

    我们知道，任何文化都有其传承性，断裂和裂痕只会造成混乱和无序，哪怕这种混乱是暂时的，也是可怕的．有人把近百年来中国人对待传统文化的态度比作“给孩子洗澡，把孩子和洗澡水都拨掉了”，急于把孔子拉下马，客观上虽然给思想的多元化带来了契机，可是，同样也会产生文化的失落感和虚无主义倾向，甚至给民族生存和社会发展带来灾难。近百年的中国历史也充分证明了这一点。

    其次，孔子的儒学及“仁学”思想从自觉地求实现的个人价值体系和主流社会意识，转变为潜意识和文化心理习惯的形式，继续十分自然但又几乎盲目地存在于中国人的身上，并且一刻也不曾离开过。“儒学既不是游魂，也不是博物馆的陈列品，她的影响在当代中国是真实的存在，这种存在是借助我们民族的每一个个体生命的存在而存在，甚至是借助那些激烈的反传统主义者的存在而存在。百余年来，批儒讨孔之洪流一浪高过一浪，然而，儒学并没有伴随着武力的雷电和文化批判的风暴以及强力的政治打压而被风吹雨打去，……故中国社会之发展欲摆脱儒学之影响，非不为也，是不能也。”。

    试看，作为孔子仁学思想之发端和根本的“孝悌”之道，在中国人心里早已是生命中根深蒂固的潜意识，是社会舆论所广泛认可的“天理”，不孝敬老人，就是“天理难容”。每当仲秋花好月圆之夜和新春佳节，再远的游子都会风尘仆仆赶回父母身边，尽享“天伦之乐’，。这里的“天伦”其实就是“人伦”，即父母与子女一伦，在孔子那里也就是“亲亲之爱”。中国人的“孝道”常常让“洋人”感到诧异，他们不能理解，在中国人那里，其实做人是从“孝”开始的，那是一切生命关怀的起点，也是根本。中国人还常常讲究“换位思考”，孟子从孔子的“推己及人”发展来的“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几乎是每一个受过教育和有教养的中国人的座右铭。

    此外，“与激烈的反孔批儒思潮相对应，总有人执着于儒家的价值体系，致力于儒学受挫后的重振与复兴事业，……从改良维新思潮的改铸孔子，到守旧复辟的尊孔读经，直到现代新儒家的返本开新，都体现了同样的致思取向。”

孔子的仁学和儒学正是在这种显学与隐学之间，跟随历史的脚步走到了改革开放的今天。“在中国，现在是一个准多元化文化时代。自上世纪70到80年代以来，世界民主化第三波浪潮汹涌，全球化加速，前苏联和东欧旧体制的全面崩溃，亚洲国家自由化民主化进程也在加快，中国经济文化转型，国人信仰失落，观念彷徨，价值崩塌，经济腾飞，政治‘不讨论’。”正是在这样的现实条件下，大多数的中国人都不得不面对个人价值范导缺失、信仰真空的尴尬和难堪的局面。   

孟子说，“人之异于禽兽者几希。”其实，除了吃穿住行等物质需求以外，人跟动物的差别仅仅在于人有精神自觉、精神需求以及高度发达的智商。面对世事变迁，人需要终极关怀。同时人又都有自我价值实现的欲求，并且必须在一定的社会人文环境下建立个人人格，以安顿自己的心灵，寻找自我定位。否则人就会不安，就会迷失和困惑．在西方，宗教信仰在这方面扮演了极其重要的角色，即便在科学与民主高度发展的今天，仍是如此。在近两千年以来的中国，孔子的儒学仁学思想则发挥了塑造民族灵魂和心灵的作用，虽然她没有以宗教的形式存在，“孔学（或儒学）半是宗教，半是哲学。因为它虽然没有人格神的上帝，但在塑造中国人的心灵上，与基督教在西方社会不相上下。”

而在现实的中国，正是由于价值范导的缺失导致了价值体系的失衡和混乱，人们普遍缺乏“宗教性”和形而上的敬畏感，甚至自豪于“大无畏”和“无所畏”。在这种情况下，一切潜在的道德底线荡然无存，最终表现为整个社会的道德沦丧。造假售假在一些地方蔚然成风，贪官污吏前“腐”后继，个人对功利主义的追求极尽丧尽天良之能事，人与人之间冷漠无情、尔虞我诈、勾心斗角，甚至“老实”、“厚道”等传统美德在今天的很多中国人那里已经不再是什么褒义词，而成为傻、没本事的代名词……已经有人惊呼“在中国还有什么敢吃?”“中国到底有什么好?”   

诚然，法律和制度确实能够在打击犯罪、规范人们的行为、维护正常的社会秩序上起到有效的作用，但是作为一种外在的力量，法的作用也是有限的，法永远也代替不了舆论和个人价值体系的作用。同样，无论怎样高度发达的科学也无法安顿人的心灵，因为那里只是一个冷冰冰的知识与思辨的世界。“知能上的成就，可以给客观世界以秩序的建立。但是若仅止于此，则生命除了向外的知性活动以外，依然只是一团血肉，一团幽暗的欲望。以这样的生命主体面对着知能在客观世界中的成就，常常会感到自己并把握不住，甚至相矛盾冲突。由孔子所开辟的内在的人格世界，是从血肉、欲望中沉浸下去，发现生命的根源，本是无限深、无限广的一片道德理性，这在孔子，即是仁；由此而将客观世界乃至客观世界中的各种成就，涵融于此一仁的内在世界中，而赋予以意味、价值；此时人不要求对客观世界的主宰性、自由性，而自有其主宰性、自由性。这种主观与客观的融和，同时即是客观世界的融和。这才是人类所追求的大目的。”   

笔者认为，随着全球一体化进程的加快，文化思想的多元化成为一种必然的趋势。在这种情况下，无论解决中国的现实问题，还是解决全球性的问题，我们都难以寻找出一个一劳永逸的“一揽子解决方案”。但是有一点是肯定的，那就是孔子的仁学思想从来都是一种恒常的、开放的思想系统，过去她能塑造中国人的心灵，现在和将来经过社会的转换，去除其中不合时宜的成分，她也能建立现代人的理想人格世界。孔子的仁学思想，是属于中国的，更是属于全人类的。我们既不必唯西方的一切是尊，丧失文化自尊：也不必拿孔子的儒学仁学为社会的救命稻草和放之四海而皆准的普遍真理。对于现代社会的独立个体的人来讲，他(或她)既有信仰宗教的权利，也可以以弘扬孔子仁学为己任，更可以什么都不信仰。思想文化的自由平等，也应该是孔子心中的“普遍人间”的一个重要内容。

孔子所创立的仁学思想体系“是内圣外王之道，从哲学意义上说，儒学是内通心性，外透天道，旁彻物情，内合外，一天人，天人性命一贯之学。……肯认道德优先，视道德为解决一切人生、社会问题的出发点，为维系家庭、国家、社会存在的根本原则。道德优先是儒学的本质所在，是儒学之所以为儒学的根本点。”是金子总会发光的，孔子仁学思想作为立人立德之学，关乎人的道德生命和精神生命的建立，她所闪耀的伟大的人性光辉是“不为尧存，不为桀亡”的。当越来越多的人从盲目的儒家伦理心理习惯和习俗中惊醒，转而自觉地沉浸其中净化心灵、澄清心质，并且“欲罢不能”（《论语·子罕第九》）的时候，孔老夫子九泉有知，一定会发出会心的微笑的。

参考文献

1．《孔子思想的核心—仁》，高赞非，《近四十年来孔子研究论文选编》，齐鲁书社1987年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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